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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17块的祥和是牛北在深圳能买到的最便宜的细烟。

此刻他嘴里叼着一根,没点。因为他站在儿童医院住院部的消防通道里,头顶有一个烟雾报警器,旁边墙上贴着"禁止吸烟,违者罚款五百"。他是产品经理,风险评估是职业本能:点烟罚款五百,不点忍一忍免费。他选择了后者。这是他今晚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策。

其他决策就不太好了。

比如两个小时前,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女儿阿花的奶粉从进口换成国产的。不是突然的想法,他算过:进口的一罐三百八,国产的一百二,一个月四罐,差一千零四十。一年一万两千四百八。够他往返巴彦淖尔三趟半。他把这件事跟陈思敏说了,措辞是"咱们要不要试试国产的,配方我看了一下其实差不多"。陈思敏当时的回复是"行,你定"。三个字,语气正常。但牛北应该注意到——当他老婆说"你定"的时候,真正的意思是"你决定,但后果也是你的"。

后果来了。换奶粉第三天,阿花开始拉肚子。拉到第五天,脱水,半夜送到儿童医院急诊。医生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医生,问诊的时候语速飞快——"奶粉什么时候换的?""换了什么牌子?""为什么换?"前两个问题牛北都如实回答了。第三个问题他卡了半秒,说"就是想试试国产的"。陈思敏在旁边没有说话。但牛北感觉到了那种沉默——不是"我懒得说",是"我等你自己说"。婚后六年他学会了一件事:广东女人的沉默分很多种,这种是最危险的一种。

现在阿花在病房里睡着了,手臂上扎着针,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。陈思敏坐在病床边,背对着门。牛北不敢进去。不是因为怕她骂——她不会骂的。HR出身的人不骂人,她们会做一件更可怕的事——发问。"你为什么换奶粉?""你算过差价多少钱吗?""你觉得值吗?"每个问题都像面试题,标准答案不存在。

所以他跑到消防通道里来叼烟。

一道门被推开。他吓了一跳——以为是被护士发现了。结果进来的是隔壁病房的一个男人,四十岁左右,穿着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和一双拖鞋,手里也夹着一根烟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做了一个动作:指着头顶的烟雾报警器摇摇头。

男人靠在墙上,冲牛北抬了抬下巴:"孩子怎么了。"

"拉肚子。脱水。"

"我们也是。我儿子吃了学校门口那个炸鸡,回来吐了一晚上。"他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,跟牛北一样,"你呢,什么原因。"

"我换了她奶粉。"

"换奶粉会拉成这样?"

"换了便宜的。"

男人沉默了两秒。"那就是你的问题了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责怪,是一种同类之间的坦率。牛北忽然觉得这个人可以聊。因为他说"你的问题"而不是"你怎么这样"——前者是归因,后者是审判。一个在儿童医院消防通道里叼着没点的烟的男人,理解归因和审判的区别。

"你是哪里人。"牛北问。

"江西的。"

"我在江西读过大学。南昌。"

"你哪儿人。"

"内蒙。"

男人看了他一眼:"看不出来。我以为你广东的。"

牛北愣了一下。"哪里像。"

"拖鞋。"

牛北低头——是的,他穿着拖鞋。来医院的时候太急,没换鞋。一双十块钱的人字拖,楼下超市买的,最低价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深圳生活了八年,久到被江西人当成广东人,证据是一双拖鞋。这种被认错的感觉很奇怪——你逃离了你的故乡,你以为你是故乡的人,但其实故乡早就把你删除了,而你正在变成另一个地方的复制品,还不是原装的。

"其实我在广东八个省——八年。"他差点说成八个省。把人生计量单位搞混了。

"那你算半个广东人了。"江西男人说,"你在深圳干嘛的。"

"互联网。"

"大佬。哪家。"

"算了我就不说公司名字了。说了你也不一定听过。小公司。"

江西男人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显然理解"小公司"的意思——在深圳,"小公司"约等于"不想让你查我的薪资范围"。这是成年人的社交默契。

"你呢。"牛北问。

"货车司机。京东的。上个月刚买了一套房,龙岗,月供一万二。"说到月供的时候他的语气突然变了一种节奏,像在念一串需要小心处理的数字。"我老婆不上班,两个小孩,一个月靠我倒班。两千二底薪加提成,上个月到手一万一,还完房贷欠一千。"他说完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,是一种"我说出来会好受一点"的笑。

牛北不知道该回什么。他想说你很了不起,但觉得太假。想说深圳这地方太狠了,但觉得太矫情。最后说了句——"兄弟你辛苦了"。说完他后悔了,因为"辛苦了"这个词太像领导说的。但江西男人似乎没在意,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耳朵上。

"我老婆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。"江西男人说,"她说,如果这个月房贷还不上了,我们搬回江西怎么样。我说不怎么样。她说为什么。我说回去丢人。"

牛北看着他。

"你知道最惨的是什么吗——我说完这句话,她没反驳。因为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"

消防通道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头顶的烟雾报警器闪着一个红色的灯,每隔两秒亮一下,像心跳。

江西男人忽然问:"你呢。有没有想过回去。"

"回哪儿。"

"内蒙啊。"

牛北想把这个问题敷衍过去,但嘴比脑子快:"想过。刚才想过。就在你问我之前的那一秒,我想了一下。不是回去,是——如果我没有来深圳呢。"

"那你现在在放羊。"

"种向日葵。我家不养羊,种向日葵。"

"向日葵比羊好。羊要管,向日葵自己会转。"

牛北笑了。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。他决定如果这个江西男人等会儿问他借钱,他会借。因为他觉得一个能把向日葵和羊的对比总结得这么好的人,值得救。

"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女儿换便宜的奶粉吗。"牛北忽然说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个,但消防通道有一种奇怪的魔力——头顶有烟雾报警器,嘴里叼着没点的烟,旁边站着一个跟你一样狼狈的人,你突然就不想撒谎了。

"为什么。"

"因为我妈来深圳那年来,我给她买了一盒草莓。她问我多少钱。我说三十。她不是嫌贵——她是真的被三十块震惊了。草莓。她这辈子第一次吃草莓。在农村,三十块钱能买一桶油。然后她说了句话,我记得特别清楚。她说——'你在这里花钱要省着点,你跟你爸不一样,你爸是过一天算一天,你是有家的人。'"

江西男人没说话。

"从那之后我买什么都不对。买好的,觉得自己忘了本。买便宜的,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婆孩子。我月薪两万四,房贷一万七。还剩下七千,四个人花。你知道我每天怎么花钱吗——所有东西按价格从低到高排序。洗发水最低价,洗洁精最低价,洗衣液最低价。上次双十一买了九块九的洗衣液,倒出来全是泡沫,洗了三遍还在冒泡泡。我老婆说我,我说多冲一遍就行了,水费便宜。"

他停了一下。"然后我就觉得我错了。不知道错在哪一步。是从我妈不该说那句话开始,还是从我不该来深圳开始,还是从我九块九买洗衣液开始。"

江西男人看着他。"你媳妇知道你这么想吗。"

"她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。她是做HR的,面过的人比我见过的都多。她能从一个眨眼判断你说没说谎。换奶粉这件事,她知道我为什么换。她不是不让我换,她是知道我换了之后,如果出事,最难受的人是我。"

门被推开了。护士探头进来:"两位爸爸,能不能不要堵在消防通道里?"

两个人同时把嘴里的烟拿下来。"没点!"他们几乎同时说。护士看着他们一人叼一根没点的烟的样子,摇了摇头,走了。

江西男人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,放回口袋。"我回去了。小孩可能醒了。"

他走到门口。回头说了一句:"十四楼有个天台,可以抽烟。烟感坏了。"然后推开门走了。

牛北站在原地,在心里把"十四楼天台烟感坏了"这个信息存好。然后他推开病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

陈思敏还是背对着他,还是坐在病床边。阿花睡着了,小脸白白的,手背上贴着胶布。点滴还剩小半瓶。牛北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了下来。椅子上只有两个人的位置,他坐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肩膀。她往旁边挪了一点点——不是愤怒的挪,是那种"我还在生气但给你一个位置"的挪。

沉默。三分钟。

"你嘴里有烟味。"她说。

"没点。"

"我知道你没点。但是有烟味。"

"我叼着。消防通道里叼的。没敢点。"

"护士没说你。"

"说了。"

陈思敏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然后做了一个动作——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,掏出了那包祥和。看了看,翻了翻,说了一句:"最便宜的是吧。"

"嗯。"

她把烟还给他。"别抽了。不是不让你抽,是你这种抽法——买最便宜的,叼着不点——比抽烟本身更让人担心。"

牛北想说点什么幽默的,但发现没什么好说的。他老婆说得对。买最便宜的烟,叼着不点——压缩欲望到连一根烟都不敢好好抽的程度,这是一种病。症状是低价优先,病根是他觉得自己不配。

"奶粉的事,对不起。"他说。

"我知道你为什么换。你妈跟你说的话。草莓的事。她跟你说过不止一次吧。"

牛北愣住。他不记得自己跟陈思敏提过草莓的事。至少不记得提过两次。

"你喝醉那回说的。去年年会,你喝多了,回来抱着马桶吐,我蹲在厕所地上陪着你,你忽然跟我说——你跟你爸不一样。你还说——你妈这辈子第一次吃草莓是在深圳。"

牛北看着女儿手上的点滴管。

"你没说错,牛北。你跟你爸不一样。你爸走了。你没走。"

病房很安静。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。空调的声音很轻。

牛北低下头,手放在阿花的小腿上。女儿的小腿暖暖的,软软的,那是他月供一万七、月薪两万四、差价一千零四十块奶粉、多冲一遍洗衣液、在消防通道叼着不点的烟——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换来的温度。

他不知道值不值。但他的手没放开。

(第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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